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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管理员    发布于:2021-08-07 23:51    文字:【】【】【
和二十世纪相比,二十一世纪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和重大精神命题,既有宏大的图景,也有更加细微和隐秘的特质。这对年轻一代的小说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天涯》2021年第3期青年作家小说专辑汇集了倪晨翡、于文舲、李嘉茵和何媛四位年轻小说家的作品,有的还是小说处女作,他们的作品在内容和形式上各有创新性和实验性,为读者理解当下,提供了四个异质的文本。
专辑刊发后,获得不少反响,今日刊发评论家对倪晨翡小说《严禁烟火》的评论及小说原文。读者若有感想,也可留言与大家分享。
 
 
严禁烟火:危险的气息无处不在
 
徐晓
 
《严禁烟火》是一篇构思精妙、立意独特的小说。阅读它似乎是一趟并不平坦的旅程,因为它就像是一个遍布机关的幽暗隧道,极度考验读者的勇气、智识和耐力,你得时刻提着神儿,像侦探一样保持敏锐,才能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感受到那由无数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环环相扣营造而成的紧张感和刺激感。
这篇小说延续了倪晨翡一贯的创作风格,情节一波三折,内容丰盈饱满,暧昧危险而又混沌朦胧的气息充斥全文,不同的是这篇小说更具实验性色彩。小说写了“我”与同学邓科多年后在家乡园子相见所经历的传奇性见闻,并回溯了“我”与邓科从小到大明里暗里所进行的角逐比赛的少年往事。细密悠长的青春叙事线索循序渐进地引出一段曲折艰难的少年心事,孩童内心世界中不为人知的心理创伤和隐疾由此浮出水面,而一个被认为患有精神病绰号为“水萝卜”的女性形象也随着故事的展开而逐渐清晰,并作为贯穿故事主线的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而存在,另外还有几个不同身份的孩子在小说中闪烁其间、游离不定,一个是邓科的儿子小邓,一个是“水萝卜”看见的水车上的男孩,一个是幼时的“我”,一个是小说中最神秘的人物康康。这几个孩子分别居于不同的时空,看似毫无关联,但是作者又总是将他们无意间贴合融汇到一起,他们是如此相似,仿佛彼此心意相通,甚至是同一个人物的不同变体。这几个令人产生阅读不适感的“怪孩子”以各自的“威力”不断强化着行文中阴森幽寂的气氛,小说中连绵不绝的神秘感和危险气息很大程度上便来源于此。
康康这个人物的出现,显示出这篇小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小说,我们无法回避小说中透射出的荒诞性和寓言性。在小说的每一节中,康康与“我”都展开了一段对话及独白,这种双线叙事结构,暗线明线遥相呼应,一个庞大的世界就此涌来,读者仿若误入了一个叙事迷宫。康康不厌其烦地回忆和讲述有关“我”的往事,那是一场又一场非要争个输赢胜负的角逐和比赛。这些赛道,有时是游戏,有时是猝不及防的人生征程。康康时而参与其中,时而游离其外,他是作为限制性叙事视角的“我”的补充,关于“我”的事情,他无所不知,他揭开了“我”未曾直接言说的真相。“我”每一次都毫无例外地获胜,除了最后一次。这一次康康没有出现。“我想象康康挺着湿漉漉的身子,离开水车,走在岸上,身后是正在被抢救的水萝卜。”此时“康康是谁”这一问题似乎已经明晰,但同时答案也愈发让人如陷迷雾般恍惚不解。 
小说结尾,“我”没有等到康康,于是在写有“严禁烟火”标示的园子外面的病房楼外面游荡了一圈之后决定回家,“我”已经不再需要借助康康的眼睛来了解这里的一切。在这个处处“灯光明亮”“灯火通明”的世界里,破落的病房楼是一个危险之地,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显然作者想要表达的不仅限于如此,从这篇意涵丰富的小说,可以看出作者对于小说文体实验方面所作的探索和努力。毫无疑问,这篇小说具有多重阐释空间,值得反复细读和研究。
 
徐晓,青年诗人,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生。
 
三重烟火之下的隐秘人性
 
张佳伟 
 
    《严禁烟火》是一篇非常克制的小说。首先是选材的克制:从内容来看,“狂人”群体、故地重游、旧友相聚,都被小说家们无数次书写,选择读者熟悉的题材,是对作者勇气与技术的双重挑战。结果是可喜的,旧题材恰恰赋予了这篇小说超越时空的互文性。其次是叙述的克制:全文出现的人物中,只有康康——作者的另一面人格拥有面向读者讲话的机会,其他人物的故事则通过简短而间接的叙述缓缓道出。叙述手法连同故事氛围,将这篇小说的主题引向了标题:严禁烟火。
    “烟火”是这篇小说的核心。烟火的第一重含义是现实中的烟花爆竹,“水萝卜”不幸命运的开端,“禁区”界限的警示。小说中的故事好像总发生在夜间,烟火热烈的外表与园子清冷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同样,院内的病人与外界也是疏离的。烟火的第二重含义则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界线。小说中的人物之间,似乎都是生硬疏远的,童年好友再见时的尴尬,保卫室赵叔对自己命运“总好过一朵花、一棵树”的无奈总结,“我”心心念念“水萝卜”的情况,却又无力改变她的遭遇的无奈……人和他人之间本该亲近,何以至此?作者将缘由指向了亲情:原来,母亲从未给过“我”应有的母爱,有的只是自私无情的修正罢了。
    烟火的第三重意义指向了人性,或者说非理性。主人公自诩摄影师,他擅长“面不改色地站在她们面前,用一枚镜头偷窥版地观察着她们的身体”,他自豪地说自己“如此理性,并且礼貌”。镜头是严禁烟火的工具,“我”的另一重人格康康又何尝不是一枚自我保护的镜头呢?人与人之间,每一次相处的欢欣正如绚烂的烟花,然而小说中充满了对依恋、情欲、软弱的压抑,人们对这些情感的畏惧化为实体,就变成了保卫队。主动远离、外力强制,这两种力量共同营造了小说阴冷的环境,使人性的烟花暗淡无光。
    正因内容和叙述方式都充满克制,这样“严禁烟火”的环境下,结局的反转才成为这部小说最精彩的部分。读到最后,坚信自己是身处院外的“正常人”的读者开始怀疑:主人公的精神正常吗?他的叙述是否可靠?陷入思考之后,读者必将意识到:“正常”与否,并不取决于是否身处“禁区”之内。此时,纠缠正不正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人性是小说永恒的主题。从主动开口的“狂人”,到如今“严禁烟火”的警示,我们是否步入了新的轮回?这篇小说的结尾,当读到“我”希望将盖棺定论的体检咨询单撕成碎片,将沉入水底的无数人打捞上岸的时候,我们很难不动容。或许,这样的结局,也包含着作者对小说家使命的理解吧。
 
张佳伟,编辑,现居北京。
 
 
围墙内外
 
 李曦
 
——“一切稀松平常。”
打开头读起《严禁烟火》,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一种不疾不徐的“日常感”。看望老友、照顾小孩,开瓶啤酒、想想当年,二三琐事细细碎碎叠在一起,以第一人称“我”的角度娓娓道来。由于文笔着实细腻逼真的缘故,一切看上去和我们周围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就好像一幅生动漂亮的速写一样。
可是当那线条延续、向更深更远处去,很快就多出了些弦外之音,渐渐让人觉出叙事中的“不可靠”来。跳跃的时间线,变换的人称与字体,突然出现的陌生角色,以及浮动在字里行间的意识流。语言风格依旧四平八稳,每一行却都在暗示着,这里面掩藏着什么东西。
 
——“那天,你就是这样找到我的。”
疯狂。
福柯说过,疯癫与理性曾经纠缠得难舍难分,直到交流将它们区分开来。疯狂就这样潜伏于平静的文字之下。在主角身上,从“我”之中诞生了另一个“我”,看似幼稚地与“我”比着各种输赢,实质上却一步一步地引领着懵懂的“我”认识这个世界,也认识自己。在这原本疯狂的分裂之中,“我”却悖论般地维持了理性,维持着生活中的“日常感”。正如“另一个我”的名字——“康康”所暗示的那样,在他隐秘的帮助下,主角穿过多雨的青春期,于众人眼中安然无恙地长大。
当然,不能说主角“我”的心理是无病无灾的。康康的存在,就好像将一个普通人的心理需求与问题具象化,不致命,但是能够引起许多思索。理性与非理性的界限被模糊,关于疯狂另一种视角被打开。从语言的隐喻到人物的设计,不可谓不颇具野心,也不可谓不独具匠心。
 
——“他指了指脑袋,说这有问题。”
普通人看精神病人的时候,约莫是什么样子的呢?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典型,最后落笔成为文中的赵叔:带些同情,又淡淡地置之度外。保安赵叔的背后就是精神病院,他长年累月看护着那堵围墙,却始终与墙后的人保持疏离。这或许也暗示了“我”隐藏康康的存在的原因:那是“严禁烟火”的禁地,若是真正踏入进去,势必就会将最隐秘的自己暴露,与正常的、文明的世界分割开来。或许最后只能微缩成只言片语,同其他“疯子”一样,存在于一些人对着脑袋的几下轻点中。
当然,“我”未必也能真正融入疯狂。作者巧妙地给他的主角安排了摄影师的身份,让他面对镜头外手舞足蹈的病人,既渴望了解他们,却又惶然无措。在当下,人们的心理健康需求日益受到重视,作者展现了他对于此话题的人文关切,也展现了他敏锐的艺术洞察力与深刻的思索:理性与疯癫的界限在哪里?面对人们对于精神病人的凝视,我们需要怎样的反思?认识世界、认识自己是无比复杂的事情。那么,在学会与世界、与自己相处的过程中,产生心理需求和心理问题的人们,夹在理性与非理性间隙的人们,如何才能定位自己的身份?如何才能正视与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
我看着主角越长越大。从总是依靠康康的帮助驱逐成长中的恐惧,到形成自己的思想、融入这个社会,直立行走独当一面。面对被拆除的病院,他或许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迎来了应有的结局。
 
——康康没有出现。
 
 
李曦,山东师范大学2020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所谓烟火
 
刘超凡
 
《严禁烟火》是一篇充满实验色彩的小说,讨论的是现代人生存状况下的一个具有矛盾性的命题。小说具有鲜明的先锋性文学风格,纵览全文,作者站在叙述者第一人称视角进行叙事,描绘出了三个牵动情节的关键人物——同窗邓科、康康以及疯女人水萝卜。邓科,遵循着普通人的生活活动,偶有一点小鄙陋,但整体而言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与其说是个正常人,不如说是个社会化了的人,他可以对所谓的精神病人有同情心,但是却永远无法对这样的人群产生同理心。康康这个角色是悬念最大的,直到结尾才得知其是叙述者的精神分裂的产物,因而也揭示了叙述者隐藏的精神疾病,但是他真的是疾病的产物吗?或许他更像是叙述者内心真实的声音,就像是你我内心都会或多或少有一个小世界,在这里你可以做自己,不必在意世俗的牵绊。水萝卜是文中的一个疯癫的形象,和叙述者是同类人,他能理解她的哀愁,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最本真的样子,却看着她被一次又一次地囚禁无能为力。正如福柯认为的那样,疯癫是理性的消解和自我的浮现,而疯人院却再一次将自我解放的希望隔绝。这隔绝的不只是水萝卜的自由,也是叙述者永远不会也不敢暴露的一面。叙述者也渴望在身边的人身上获得认同感,但是真正能让他产生同理心的却是那些被社会化了的人视为疯癫的人,便只能躲在世俗建构的外壳下踽踽前行。
读罢此文,我不由想起,村上春树曾经说过,“我们的正常之处,就是在于自己懂得自己的不正常”,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通常又无法明确。世界万事万物都处在不断变化之中,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所谓禁止烟火,其实是某个特定领域的规则,而在这块牌子之后,人的精神世界又该被如何安放?
 
刘超凡,香港教育大学2020级硕士研究生。
 
少年迷藏与精神花园
 
卢欣
 
《严禁烟火》是一篇充满了细节感的小说。如果不是一字一句地读,很容易错过了其中的关键部分。小说的开头描写了中年人的疲惫,关于工作、婚姻、育儿……但这显然不是作者想要表达的。叙述的笔调随之一转,一个关于少年的奇异世界出现在我们眼前。
小说在现实与回忆的对照中不断推进。在少年的回忆里,我们知道他曾拥有过的迷惑且惆怅的青春期。他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同时又带着些许反叛、不屑。他以少年人的眼光来观察身边的人。他们的苦难、不幸,他们所采取的对抗世界的方式,和最终滑向的虚无。
他能理解吗?少年幻化出了另一个身份。那个“他”更自由、更任性,更愿意探寻人性中最隐秘的部分。然而,感性必须是被理性打败的。少年明白,想要不被指认为发疯,就得臣服于这个理性的世界。
叙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来回穿梭,作者的笔触压抑而克制。那个长大后的少年显然是不快乐的,不管是他刻意回避的生活现实,还是他下意识隐藏的精神状态。现实的残酷在这里无情显现。我们只看到了他的同伴邓科的不幸,但“我”的不幸隐藏在更深处。
我喜欢这篇小说的语言,跳跃、模糊、分裂,制造了许多空白的地方,又充满了一种被精神力量指使的压抑和偾张。所有成长小说里都存在一个关键女性。而在这篇小说里,她是一个疯女人。这个疯女人把成长带向了一种疯癫状态。少年一次次靠近、审视,他希望找到更神圣、严肃的意义。可惜没有,成长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是这个疯女人引领了他。
我在阅读过程中,始终提着一口气,害怕少年在极端拉扯的过程中滑向深渊。幸亏小说的叙述节奏不断变化。从门卫的对话、捉迷藏到疯女人的命运,叙述始终像根弹簧一样攥紧了又松开。捉迷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像是一个未成年人面对命运的未知。他渴望面对,又希望一切终止于无声无息。
 “严禁烟火”是一个更隐蔽的隐喻。我们就是因为禁忌而产生打破的欲望,越是带有禁忌色彩,就越是想要打破。被禁忌的欲望不会消失,它会以变形的方式、隐蔽的方式表达出来。小说的结尾戛然而止,没有指向任何一种或好或坏的结局。我唯有祝愿这个曾经的少年依然安好,在现实世界中与自己握手言和。
 
卢欣,青年作家,编辑。
 
严禁烟火
 
倪晨翡
 
 
 
“晚安,儿子。”
邓科熄灭了卧室里的灯,客厅的光涌了进来。小邓在昏暗里冲着我俩挥了挥手,被子提得高高的,只露出他小小的半张脸。我留意到小邓的眼神,他自觉地往床的一旁看了看,但那里除了一双摆得规规矩矩的鞋子什么都没有,一切稀松平常。
我和邓科在客厅里各自喝了一瓶啤酒,准备送他上夜班。出门前,我让他等我一会儿,我独自走进小邓的卧室。很快,我走了出来。邓科问我干嘛去了?我说没事,就是忘记跟小邓道声晚安了。嗨,我以为啥事,这么神秘,邓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先后走了出去。
2005年初中毕业以后,我和邓科就再没见过。毕业一年后他结了婚,新娘是隔壁班的班花。邓科做了父亲,我们还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邓科长得不帅,家里更是穷得叮当响,我俩曾经做过一学期的同桌。毕业后我偶然问起过他,回想起来,我可能是以一种狐狸馋葡萄的语气。我问他为什么小洋会嫁给他,那时他在我眼里一文不值。其实想想,我并不喜欢小洋,我只是出于好奇,并希望与大多数人为伍,好让我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正确的位置。当时小洋的美好形象主要是通过班里男生口头渲染出来的,我在他们不远处,认真听着。我想在他们的梦里,小洋也许是另一种形象。这是康康告诉我的。
康康说,你见过女生的裸体吗?我见过。
 
穿过楼下的棋盘、方塘、圆石头、教堂和俱乐部门前的夹道,再上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陡坡,一阵大风吹来,直至灯火通明的“禁区”。那天,你就是这样找到我的。
你说你不仅见过,还用手摸过。
妈妈的不算。
你不说话了。
你会和我进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比赛,我不会拒绝你。五岁那年,你要和我比赛扮猴子,你和几个同伴裹着浓浓的妆站在台上,台下坐着你的爸爸妈妈,以及太多熟悉但却无法一一辨识的人。你唱不出来,怯了场,脸涨红得的确像是个猴屁股,你赢了,但你却哭得大雨倾盆。在后台,你正被一个女人抱着,你昂起你那颗小小的脑袋,扮了个鬼脸。女人笑得很好看,你被她抱在胸前就像一只被茧缚住的蚕。你听见小洋跟你说,让你离那女人远一点,她毕竟还是危险的。但你觉得没有关系,你很享受这一刻,感到莫名的安全。
 
 
我妈当初得知我的同桌是邓科,曾经连续找了班主任一个星期,从请求到逼问,她的目的没有达成,我和邓科的同桌生涯还是持续到了学期末。当时班主任的话是,我和邓科是阴阳调和。我妈嚷了一句,你说谁是阴?班主任笑着解释道,小胡妈妈,阴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邓科当时结婚三个月,日子还算如胶似漆,他坐在我对面,听完我问的问题后撸了一串山羊肉,给我使了个眼神。我问他,小洋的预产期快到了吧?邓科闷了一口酒,脸上满是笑意,他说,干。不知不觉他又给自己满上了,原来马上要做父亲的人这么能喝。我有一种感觉,孩子降生后,邓科会改掉他酗酒抽烟的习惯,他要做一个好爸爸,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就像我脑袋里预想的好爸爸那样。只不过,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多,小邓出生半年后,小洋去了美国进修。临走前,邓科说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小洋嫁给他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可这世上,大便宜即便不是陷阱,往往也不会长久。我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邓科在孩子的满月宴上,偷偷跟我说过这么一句,我当时并未多想,被所有的热闹和欢喜冲刷,脑袋里只剩下祝贺的客套话。
我呢,在外面自诩是摄影师,拍了很多风景人物照,存在移动硬盘里孤芳自赏,无人问津。为了谋生,我偷偷接了不少拍人体写真的单子。我不知道在一旁的康康有没有坚持到底,我猜他的小士兵早已经缴械投降,而我面不改色地站在她们面前,用一枚镜头偷窥般观察着她们的身体,在潜隐的网格内用尚不精通的构图技巧将她们安排妥当。我如此理性,并且礼貌,赢得了业内的赞誉。
康康说,你不是同性恋,也不是性冷淡,你只是为了赢得这场比赛。
 
你喜欢数学,喜欢那些可以被字符标明的答案,这使你觉得存在这样一条路,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有一个所以然的结果。有些时候你希望被安置,以至于不会那么无所适从,同样,有些时候你又异常决绝,你要插手原本与你无关的事。所有这些,都是你。
悠扬而缥缈的女高音在楼体内向外渗透,后来男声加入,绝美的二重唱。你站在最底,仰望,觉得他们都乘着那歌声悬在旗布星峙的夜空,仿佛要去寻找一颗没有人的星星,而你也想乘着歌声飞起来。你爬上大楼前的一段漫长的阶梯,伴随着楼上人的歌声、吵嚷声、朗诵声,月亮在头顶俯瞰着你,他们七嘴八舌地高声催促着:快点儿,东倒西歪,我们要开始了。
 
 
回来的第一天,我爸我妈恐怕还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又站在园子外了。
从拥有第一台智能手机到攒钱买下单反,我没少给园子拍照。我喜欢站在我家的阳台上,朝左,按下快门键,那个方向的万事万物都成为我的底片。园子是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后来成了景区,但由于地理位置偏僻,人烟罕至。海拉尔河横贯了整个园子,延伸至我摄影的右边方位,那个口耳相传的“禁区”。
晚上十点多,我和邓科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园子的大门处走,路过一片向日葵田,天黑的时候向日葵也还开着,花在这点上比人要好,只要还开着,就很难看出它们的心思。我俩是从小的玩伴,所以我妈知道邓科,知道他的性子。我是园子里长大的孩子,邓科不是,他家在县里,父母都在化肥厂务工,每天下了课他都会和他同在县里的几个小男孩跑到园子里来。园子里有一个供医生和职工们健身休闲的场所,名叫“怡院”。每天下午五点多,除了几个打门球的老大爷,场所几乎被我们这些孩子占领。直到那天,邓科来了,他混入其中,并未引起我的注意。几天后,他带着一群——大概七八个孩子来到了这里。我才注意到这个人不知不觉中早已触摸过场所里所有的器械,熟知它们的位置和使用方法。他丝毫不见外,挥了挥手,带着那些野孩子侵占了我们的领地。怡院沦陷了,我感到了愤怒和委屈。当时我瘦得像根豆芽菜,而邓科的胳膊上已经能看出发育中的肌肉组织。我知道我打不过他,我们院里的四五个孩子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必须要往那儿跑。
 
这次你们换了新地点,邓科偷来了赵叔的钥匙。石头剪刀布或黑白配之后,他们躲进了电梯之内,倒计时开始,这次轮到了你当鬼。
只有我知道,你作弊了。康康在我耳边说道。
在电梯门关上后,你睁开了眼睛,看着电子屏上闪烁的数字“4、5、7、8”。
四层到了,你走了出去,这次你要跟我比的是,猜想每一层躲着的人会是谁。
你并没有找他们的打算,你只是在脑袋中默想今天老师布置给你的数独练习。这一层你猜是邓科,因为只有他最懒最没有耐心,他会选择四层,其中最低的那个楼层。
 
 
已经不在了,五年前,园子历经了一次大换血,车库、筒子楼以及保卫室都被推成一堆碎石,赵叔也在那一年退了休。邓科摸了摸保卫室泛着冷光的门把手,看着它,发出了一声弹舌的“der”,保卫室对他来说是个美差,户口落定在园区,分了住房,小邓的上学问题也有保障。
去年九月,时值每三年一次的人员信息采集,在我妈的说动下,医院指派我给他们每个人拍一张照片用来更新档案。接到通知到拍摄,一个周里,我每天所做的事情并不是尝试着走近他们,和他们聊聊天,让他们尽量别摆出那么狰狞古怪的表情,我只是上网查阅尽可能多的关于他们的资料。这是出于我的胆怯。后来每每想起,我都觉得羞愧不已。
拍摄当天,他们的脸上仍旧是各种我所无法理解的表情。我说放松,看这里。但他们没有任何改善,手舞足蹈或者乐呵呵地冲我笑,我心里默默骂了句“疯子”,这是我第一次骂他们。
拍摄结束,我正要走出园子,赵叔拦住了我,他抱着我,兴奋地拍着我的后背,跟我说,想死你赵叔了,小东西。他喜欢叫我小东西,现在我这么大了,他还是没有改口。他说进来坐坐,好久没来了。我确实很久没来了,稍微大了点,跟邓科达成和解,就再没往保卫室跑过。那天下午,赵叔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我猜他是一个人守着保卫室将近二十年,攒了一肚子话,无从倾泻。赵叔老伴死得早,这些年一直独身,所以我耐心地听着,但他的那些话我几乎都忘了,却记下了一个潦草的故事。
赵叔说邻村有个婆娘非要跟他处对象,我说挺好啊,但赵叔摇摇头,跟我说,她老头还在呢。我满脸问号,等着赵叔讲下去。赵叔呷了口茶,指了指脑袋,说这有问题。一个人凌晨三点多,大黑天,骑着破自行车,二十多里路,到了隔壁村,你猜他去干啥。我说,找婆娘?哈哈哈,是吧,正常人都会这么想,赵叔笑了笑。不是吗,我问。赵叔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说,他把车子停在村口的路边摊,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早餐,吃完就再骑着车回村。我很费解,为什么啊?赵叔停了几秒后,说道,他觉得村子里的人都要害他。几年前他来过咱院住过一段时间,住了大半年,后来查出结肠癌,被家里人接了回去。赵叔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谁知道,他可能觉得那些陌生人才是最安全的吧。
道别了赵叔,我出了院门。细雨微微,路上人不多,我开始有意观察起那些打着伞的路人,他们行色匆匆地走,就像在逃离什么,但后面并没有洪水猛兽,只是天空正在下雨,雨越下越大,我的鞋很快就湿透了。
邓科在这里,你又赢了。康康说。
 
你看着他撅着屁股,眯着眼睛,趴在门上。他没有察觉你,你觉得他就像一只发情的母猫,空气里都是警惕和欢跃的气味。你没有说“抓到你了”之类的话,只是悄声走到他身旁,因为你觉得他透过门缝看到了你一直想看的东西。
你想起了几个月之前,你也是以这样的姿势伏在医院的厕所门缝。那天妈妈陪你去打针,你肚子痛想上厕所,却发现三个隔间,两个故障,另外一个显示红色,已经有人。你着急地来回打转,不得不敲了门,但却无人回应,你趴下了身子,从底下看到,没有一双脚,空空如也,但你能感受到空气里酝酿着的气息,和在邓科身后的你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此时,门打开了,你看到了门内的景象,这使你联想到很久以前你丢失的玩具水枪。玩水枪的是个胡子铁青的男人,你发现他就站在你面前,两脚着地。那是你第一次拉了裤子,你看着男人笑呵呵地提起裤子,将水枪藏了起来,从你面前走过。你走进隔间,脱下又脏又臭的内裤,光着屁股。你注意到狭窄的隔间内并没有可供支撑的物体,你很想知道男人是怎么做到两脚离地的。
 
 
“大花菜还在?”
“喏,再往前走会儿就是了。”
“我知道它在哪儿。”
邓科笑了笑,随之我也听出了语气中的倔强和一丝丝不易被察觉的惶恐。
往年暑假,恰好能碰上它短暂但绚烂无比的花期。今年不巧,入了秋。走了没多远,我便看见它正坐在冷冷清清的园子中央,颔首低眉,零星挂着几株残花的枝干好似掬着一捧坠殒的星辰。它不是在等我,也不是在等任何人。赵叔退休前曾跟我说,人生在世,飘飘荡荡,总好过一朵花、一棵树的命运。赵叔蹲踞在保卫科半辈子,也蹲出了诗人般的生命感悟。他这是不甘,我看得出来。
在我们准备沿着海拉尔河往园子深处走的时候,一束光打了过来,晃在我和邓科的身上以及脚下。打着手电筒跑来的人是医院的门卫,他喘着粗气,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不清楚。
“你慢点。”邓科没好气地看了门卫一眼。
“跑……跑了。”
“跑了?谁跑了?”
“她……还是她。”
这是我选择今晚回来的原因。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她会在今晚出逃。
邓科临时调动了整个院区的保卫队,我看着夜幕下的他,那身形态势,跟小时候霸占我们的场地几乎一模一样。
“你,你,你们俩去西门和东门方向检查。”
“是,邓队。”
保卫队的人分头行动了,又只剩下我和邓科两人。
“跑出来的是谁?”我问道。
“咳,一个疯婆子,每个月都能叫她溜出来一次,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本事。”
“疯婆子?”
“昂,你见过,那个水萝卜。”
 
你听说走钢索的人专吃猫肉,这样即便掉下来也不会摔断骨头。所以那天下午当你看到一个男人从三楼窗口跳下来,结果只是轻微擦伤时,你觉得他一定也吃过猫肉。你好奇猫肉真的是酸的吗?你没有去问那个男人,而是踩住了一只野猫的尾巴。
它是只母猫,断了后腿,它用两只前爪拼命抓地,发出耸人听闻的嚎叫,它在向你求饶。你踩着它,看着我,你在跟我比赛,比谁会先心软,你还是赢了。
你总是赢,每一次的博弈,我总是先败下阵来。我不是故意输给你的,但我输得心甘情愿。
我以获胜者的傲然姿态揣测出康康没说出口的话。
 
 
“你看,那个人。”邓科小声说道。
“我看不见,你让让。”
“哦,好,我忘了。”
邓科给我让开了最佳观景位置,我撅着屁股,趴在门缝,看见了门内的景象。
是她,几年前在后台抱着我的女人。
“她是精神病吗?”我问。
“肯定是,正常人谁穿成那样,像根水萝卜一样。”
她瘦了,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黑色吊带裙,和一条微微泛黄的白色三角内裤,她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我看到她的胸部瘪了下去,腹部突出,臀部下坠,看起来的确像根水萝卜。
邓科挤了挤,我退到一边。然后,我看见邓科摸了摸他的裤裆,我在我妈揉面时见过类似的动作。
“你看她在干嘛?”邓科说。
我伏在他身下,佝偻着身子,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个女人从内裤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东西,多少年,我始终猜不到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邓科看起来并没有心急寻找水萝卜,他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预备抽今天晚上的第三根烟。
“怎么?不去找她?”
“不急。”邓科点上了烟,烟头明灭了一次,“她不是要逃出去。”
月光透了出来,整个园子开始呼吸。邓科看我没再说话,吐出了一个完整的烟圈,跟我略有些添油加醋地讲起了水萝卜的故事。水萝卜原名叫王月,第一次来院里那年我只有两岁。她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但当天就回去了,医院说她问题不大,给开了几副药,回家按时吃药就没问题。邓科说水萝卜的病是妄想症,释义性妄想,水萝卜来院里的那天上午就犯了病。她看见会诊大楼斜坡上干结的红色血迹,指着说是自己的血,非要医生用针管给她输进去。那些血迹是前天晚上一个犯了躁狂症的病人留下的,情况紧急还未来得及清洗。何况,谁也没有办法凭空造出一个人的血再给她输进体内。过了一个月,水萝卜正式住了进来。这次是她的叔叔送她来的,水萝卜的叔叔说,王月又犯病了,药也压不下去,没用了,家里的井都让她给造了。水萝卜产生了耐药性,不得不入了院,接受新药、艺术以及劳动疗法。半年后,家里给水萝卜介绍了个对象,张罗着结婚,冲冲喜,也许水萝卜病就彻底好了。但实际上是老辈着急,水萝卜当年已经二十五岁,按当地的习俗,女人过了二十二岁再嫁就会搅扰风水。医生说水萝卜病情尚不稳定,况且,她的精神疾病遗传给后代的机率很大。但家里人不肯,院外一切都办好了,只等着水萝卜迈出大门。
后来,婚结成了,新郎是个鳏夫,住在邻村,家里有房有地,就缺个热炕头的女人。婚后两个多月,离了,水萝卜肚里的孩子怀了一个月。新郎找上了水萝卜的娘家,朝着大门泼了好几桶红油漆,骂他们丧尽天良。听水萝卜说,那天她是去镇上买正月十五要放的烟花才忘了吃药,导致晚上发了病。离婚前新郎说孩子不能留,水萝卜不愿流掉,瞒着父母借住在了同学家,住了将近两个月,同学说不能再留她了,这件事迟早要有一个了结。水萝卜离开了同学家,她已经开始显肚子了。回村路上,她看见河上运转着的水车,就突然跳了下去。事后被问起,水萝卜说水车的水斗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她猜他不会游泳,于是跳下去救他,但忘了自己也不会游泳。路过的村民救起她,淹了水的水萝卜将胸腔内的积水吐了出来,看了一眼水车,小男孩消失了,她觉得他也被救了。水萝卜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没了也好,没了也好。邓科兀自念叨着。
后来的事情,你今晚也看到了,药物的效用对于水萝卜已经很有限了,她间歇性地发作,趁着监管松懈时溜出来,但她只是沿着海拉尔河游荡,不定停在哪里,她从不打算逃出去。所以,每月特定的几天,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她。
邓科讲完了,我问这些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他笑了笑,说是接班那天,赵叔讲给他的。让他留点心。我讶异于邓科讲故事的能力,我问他为什么对王月的事这么了解。邓科苦笑了一下,说了三个字,不得已。
起风了,沿岸的洋槐飘落着淡黄色的花瓣,洋洋洒洒飘在海拉尔河之上。我想起来小时候在台上怯了场,台下坐的精神病人从各自兜里掏出同样的花瓣,抛撒在我的身上。我像是沐浴在一道圣光之下,心想,这是比赛获胜的奖励。
康康说,正因为你始终是获胜者,所以我才始终存在。
 
你看着图画书里的海底世界,以为那是三维的森林。你羡慕成群结队的鱼,羡慕吞云吐雾的乌贼,羡慕一条断成半截仍漂流在海里的水藻,你羡慕它们能飞起来,你始终在寻找飞翔的感觉。你指着一只正在换气的鲸鱼,说你有一天会梦到它,躲进它巨大的嘴里。他像是一艘潜水艇,带你飞起来。
你飞起来的那天我也在场,你看着我,笑着将一个女人压在身下。你们也在比赛,也在角逐,很快女人占了优势,她钳在你的身上,扭动着,不断大叫给自己鼓舞士气。不过后来获胜的还是你,女人瘫倒在一旁,奄奄一息。你的身上都是晶莹透亮的汗液,你笑得很开心。我想你一定飞起来了,双脚离地,终于知道厕所里那个男人的奥秘。但没多久,你的笑容就消失了,变得苦恼、烦闷,发现飞翔的感觉原来只有短暂的几秒钟。
 
 
“我一直有个问题,捉迷藏的那天晚上她从……内裤里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管她呢,反正不会是你那玩意儿。”邓科往我的腰下瞅了一眼。
看了一眼手机,已过零点,我和邓科还沿着海拉尔河岸一路找寻。邓科走在前面,距我几米远,他看起来漫无目的,而我却内心焦急。随后,我察觉到他的脚步一点点加快,坚定而仓促,就像是知道水萝卜在哪儿藏着一样。
“在那儿呢。”
邓科停在一片阴影下。我们在暗处,她在明处。果然,她根本就没想藏起来。她蹲在河岸,背对着我们,穿的是一件黄色的打底衫,黑色的裤子。
“我倒要看看她在搞什么鬼。”
邓科蛰伏在一棵柳树后面,像是个伺机而动的猎手。我弯着腰,在邓科身后,观察着水萝卜的一举一动。她将手臂伸进河水里,像是在用肌肤感受水温。难道她要跳下去吗?我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随时做好了冲出去救她的准备。海拉尔河经过园子的这段虽说不深,但也足够淹死一个不识水性的女人。这时,水萝卜将手臂缩了回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即便夜色昏暗,视线模糊,我也无比确定,我认得那个东西。
突然,我觉得水萝卜根本不是一个精神病人,她看起来那么像一个正常人。如果不是先入为主的判断,我可能只会想,这是一个满腹愁绪、深夜入园的寂寞女人。
“嘿,你,别动!”
喊叫的人是刚才的门卫,他正挥着手冲着水萝卜跑来。
“操,这个二货。”邓科骂了一句,对着树干猛踢了一脚。
我和邓科走上前的时候,门卫已经将水萝卜的双手扣住。水萝卜呜呜咽咽地想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掉落在草地上的东西。出于好奇心,我先于邓科一步,走上前捡起了它。
十几年之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终于看清了那个扁平的东西。
水萝卜光着脚,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平静、安宁。它是一艘纸船,不过是一艘纸船,还是用医院的体检宣传单叠成的。这一时刻,我近距离地看见了她的眼睛。两年前给病人们拍照时我曾注意过,它们看起来温柔沉静,却又飘忽,坚决却又脆弱。她的样子变了,拍照时快速的过场,我并没有察觉出那是她。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恍惚以为,是康康通过他的眼睛,将留在我记忆里的四个形象串联起来。就像小学时的连线题,老虎不能长出狐狸的尾巴,不想被扣分,只能本能地连接起正确的选项。但我不服,老虎为什么不能长出狐狸的尾巴?在我的梦里,它这样活过。
“走吧。”邓科挥了挥手。
水萝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聚焦在我手上平躺着的纸船。
“怎么,不走?”门卫拽了拽她的胳膊。
“别。”我抬起了另一只手,跟门卫说道。
我将扁平的纸船撑了起来,船的内侧露出了检查的费用说明以及日期——2000年5月23日——距今已过去十三年。裸体,纸船,频繁地出逃。我依据现实生活的逻辑,在脑中迅速构想出了水萝卜的过去,我企图通过一己之愿补足邓科所讲故事中的空白。但很快,我意识到了我的问题。
走近河岸,我将手里的纸船小心放进了汩汩流动的河水中,漂浮的洋槐花瓣包住了船体,小船摇摇晃晃,漂远了。起身时,我再次遇上了水萝卜的眼睛,觉得它黯淡了。
“这傻娘们,早该给她整个笼子关起来。”
临走前,其中一个门卫满含恶意地骂了这么一句。
 
你很想问她问题,关于纸船在她大脑里的释义性妄想,关于那个小男孩的事,关于我。但你什么都没有问,你只是看着水萝卜被两个门卫带走。你不确定她认不认得你,而你也几乎认不得她。那一刻,你有一种想要走到她身边的冲动,可惜现在的你已经不能被她抱在怀里,你也许只是想轻轻环抱她一下,一下就好,告诉她你就是当年在台上哭花了脸的小猴子。
你怕她听到猴子又想到了什么,你不愿勾起她的伤心事。
在那一瞬间,你似乎跟她达成了默契。你认出了她,而她也好像认出了你。但你们什么都没有提,彼此心照不宣,一起丢掉了熟识之人的危险,保留着陌生人间的安全。
 
 
“对了,临走前你跟我儿子说了什么?”邓科问道。
“什么也没说。”
“那你进去干啥了?”
我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不说了。”
“咋了?”
“我怕说出来你把我也给抓进去。”
“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给逮进去。”
邓科起势要来抓我。幼稚鬼,我暗想。
“好,我说,我把他床边的鞋子踢乱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被剔干净果肉的核,飞快地吐了出来。我迈开大步,逆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啊?就这?”
半晌后,邓科在我身后发出了这句简短的迷惑。
我想他一定觉得,小邓无比正常,因为那是他的儿子,跟他所理解的完全一样。我没有告诉邓科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小时候我纠结于两只鞋之间的毫米之差,将它们按将士征战的阵仗,摆得整齐有序,认定只有这样,那些地府的鬼怪才不会钻入房间,我才睡得安稳。直到有一天,起床后我发现两只拖鞋分散开来,一只在床底下,另一只在花盆旁,我担心是不是鬼怪冲破了封印。晚上我依然将拖鞋摆放好后才入睡,但我留了个心思,只是假装睡去。我发现了,那不是什么鬼怪,而是我妈。她偷偷进到我的卧室,我没有出声,屏气,眯着眼用余光看着这一切。等到我妈走出去,我想起身将拖鞋重新摆好,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它们,我慌了。
康康在那个夜晚第一次出现了。
他站在我的床前,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睡衣,要跟我比赛。我看着他就像在照镜子,很快我对他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感。我怕他,我对他一无所知,即便他长得那么像我;我又非常需要他,丢失了拖鞋的封印,他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令我产生安全感的事物。那时候我还不认为他是一个人,觉得他只是我的幻觉,是大脑本能性地生成的影像,在帮助我克服恐惧。
后来的日子里,在我需要的时候,康康都始终在场。我从来都未曾跟人提起过康康,他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陪伴我至今,一直在保护我,用略带挑衅性的温柔目光注视着我,见证了我坠落、飞翔,最终直立行走的生命时刻。我逐渐热衷于这种博弈的方式,康康的眼睛会在落败后表现出垂丧的目光,我赢了,我打败了他。可他究竟是谁?他并不是虚幻之物,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朋友,一个敌对的朋友,一个能看透我所有不可一世的傲气、讳莫如深的邪恶和天马行空的幻想的存在。
一直以来,我对康康的事绝口不提,他只活在我的世界之中。我想,这也许是对康康最好的保护。
 
 
跟邓科道了别,说明日再见,我走出了园子。
突发奇想,我想去病房楼的后面去看看。从前那里是个坡地,杂草丛生,但却被密布的铁丝网隔在了外面。小时候我和邓科几个人会偷偷跑去那儿,站在坡地上,轮流用望远镜朝着楼内望。望远镜内的世界被放大,清晰可见,但却无法触碰。我们连着几天都没有发现新奇之事,最后失望地离开了,很少再去。
现在我想,当时的我是想看到什么呢?关于里面的一切,我也许早已经借助康康的眼睛悉数了解,但我要比康康知道的更多一些。
我一步步往那里走,越走越荒凉,灯光越昏暗,最后几乎是黑色,只有惨淡的星光施舍给大地。我亮起手机的手电筒,发现靠近病房楼的坡地已被夷平。走近铁丝网,小时候听大人说会有高压电,始终不敢碰,但后来我知道,那都是唬人的。我用两根指头捻着一根,锈蚀的铁屑脱落了,冰凉扎手,感觉无比真实。就在不远处,我看见了一块标识,像一块附着在铁丝网上的巨大的口香糖。走近一看,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严禁烟火”。
我很纳闷,这里不是锅炉房,也不是药品库,坡地和杂草都不见踪影,为什么会有这块标识?
四个字很新,跟周遭一切迥然相异。闪光灯明灭一次,它掉入了我的相册。
我突然很想知道,十几年前的正月十五之夜,水萝卜买的烟花最后有没有绽放。这件事,康康想必也不知道。倘若这个夜晚康康出现在这儿,我要跟他比赛。他也许不知道我有求于他,所以他会继续像从前一样等着落败。
但这次,我输了。
我想象康康挺着湿漉漉的身子,离开水车,走在岸上,身后是正在被抢救的水萝卜。一个小小的身影,要去那个鳏夫的家里,看看被撕成碎片的体检咨询单,看看房子的角落里一堆受潮的化学物质。
不到十分钟,对面熄了灯,康康没有出现,我决定回家。夜凉如水,地上小小的影子,穿过棋盘、方塘、圆石头、教堂和俱乐部门前的夹道,再上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陡坡,一阵大风吹来,灯火通明。
 
倪晨翡,山东师大在读研究生,现居济南。曾发表作品若干。
脚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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